Tuesday, 4 March 2014

第一天

花了將近五年兜圈子,最後還是離開了。這種感覺就跟談一場長期自我感覺不良好的戀愛,然後下定決心分手一樣。心情很糟糕,但日子還是得繼續。

然後很快地迎來上班第一天。

今天的心得:早上騎腳踏車上班,居然可以遇到信義彭于晏,非常愉快。我真的又老又菜。原來我三秒鐘內可以瞬間滿臉通紅(我一直以為我臉皮很厚呢)。第一天就加班我真是帥呆了。

最大的收獲,是參加了一場媒體拜訪(新媒體自我介紹,看看是否有合作機會的場合),看到鐘子偉先生本人,聽到他親自講他一手創辦的關鍵評論網。

一早剛到沒多久,在秘書快速地用三分鐘帶我晃過一圈、把該填的表格通通交給我後,我用新的電子郵件收信,很快地發現今天下午有關鍵評論網的媒體拜訪,在還沒跟主管碰到面的狀況下我就非常想參加,大概有一百萬個的好奇的那種。

至於關鍵評論網作為一個獨立新媒體的特點在此不多做贅述,不得不說,他很實在的一步一步,實現了很多人可能想做,但目前還停留在罵的階段的東西(台灣媒體亂象)。這真的是相當了不起的事。



I am working as a social media planner at a marketing company.

First day of the job, it somehow reminds me of the first day at NTIO (I'm definitely gonna write something about it and then titled it as "Things I learnt from NTIO). The day started with secretary showing me the office and everything, signing the contract, filling all the forms and other paperwork. Everything's different here. I mean, the work, the size of company, the people you run into everyday, the nature of the work and, yes, everything!

It's not difficult to name the differences, however, it comes to me in a rather mixed way. I am saying goodbye to the old, layback days in unis and gov institute and setting one foot in the challenging, long working-hour career.

I thought the first day would be filled with orientation and meeting new people, but it turned out to be rather exhausting with new assignments, one after another. Those senior ones are in fact about 2 or 3 years younger than I am. I could deal with it, after all, I made my mind up to try something different, that's something I should have thought about. It's just that, I found myself in a new world which is in many ways speeded up a lot. Information exploded in my head along with the technical terms when I was learning new things. I lost track sometimes and I am learning to hide it.

There's something awesome about this place. I got the chance to attend a small meeting with a new independent news media founder, Mr. Chung, from the News Lens. That was really something. This guy is famous among the internet in Taiwan (surprisingly my supervisor didn't know that). I read loads of his articles and I love the content of News Lens. I wasn't aware that charismatic eloquent gentleman over there was Mr. Chung until I glanced at his biz card. Before that, I was charmed by his introduction of the development of News Lens and new media. And it was like "WOW"...... first of the job, what a beautiful surprise! I feel I am in the right place at the right company! Even working overtime on the very first day worth it!


p.s. I got an offer (PR) from another company yesterday. I apologised for taking another offer earlier in the phone call, and the lady who interviewed me asked me nicely to think it over and reply her in a day. I promised her that I would. But the truth is that I didn't even have the time to call and say no to her. Sorry.

Thursday, 27 February 2014

水與空氣

前兩天因為心情沮喪,趁著這個月二二八紀念館免門票,也好奇國高中時代認識台灣系列歷史課本上面的二二八事件會怎麼被以史料和館藏呈現,一路搭了捷運到台大醫院站,順道在紀念公園裡走走,散散心。

那個下午陽光燦爛,是臺北的冬天難得一見的好天氣,館外的咖啡館旁邊還有管樂團的演奏,焦慮、失落、自我質疑等負面情緒好像真的因此稍微緩解。

不過那都是在進了二二八紀念館餐館以前的事。
如果台灣這個島是一個人的話,那麼他的一生真的很衰,絕大多數的時候都被放在沒有選擇權、任由命運擺佈的位置,他自始至終都很努力想要做一點事,但一直都不太成功,偶爾有機會的曙光,卻總是如曇花一現般短暫,期望、失望、絕望。

這一點都不勵志啊,完全沒有安慰到我。

紀念館展現的方式簡要而清楚,用大量的文字、圖像、廣播錄音黨、新聞報導、珍貴的影像資料等,述說一個震撼整個島的事件。從二二八以前的政治經濟社會背景,包含了日治時代的民主運動、媒體環境,國民黨「光復」台灣以後的統制經濟、菸酒專賣等,一直到二二八事件本身的發展與整個台灣民眾的反應,以及政府事後的處理、壓制,最後是那數不清受難者的名字刻在大片弧形的壓克力面板上,有的有圖像,有的只有名字,有些有家屬回憶的訪談,有些有收到平反。

那個數字大約是一萬八千到兩萬八千人。

我想起我和家教學生在討論所謂後宮佳麗三千人大概是多少,我把這個人數比喻為兩到三家國中的全體師生。那一萬八到兩萬八千人,大概就是半個臺大到一個臺大校園的人數吧。

那些受難者中也許有不少是喪生於亂槍掃射,有不少神秘地消失,其中不乏許多高知識份子和歸國留學生。

我在想如果我今天可能會因為講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明天就莫名其妙的消失,然後我的家人再也看不到我,或者只能得到一句BJ4的屍體(http://histopolitan.blogspot.tw/2014/02/blog-post_25.html),我不是很確定我是不是能夠有足夠的勇氣,用跟今天同樣的力道和聲調去擁護我所信仰的理念。

那個時代以血與淚要爭取沒有的東西,而這個時代卻覺得沒有必要捍衛已經存在,如水如空氣般的東西。

昨天看到香港明報的前總編劉進圖被人砍傷的報導(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4/new/feb/27/today-int1.htm),2012年香港才為了國民教育的洗腦內容上街頭,現在這則新聞也被視為對香港新聞言論自由的挑釁,兩年前不到我們才為了反媒體壟斷大遊行,去年的台灣也不太平靜(2013年,你過得好嗎?http://youtu.be/EuswSP1--r4),今年還過不到四分之一,我們的高中歷史課綱才被「微調」過。

從台灣這個島望著香港那個灣,我們都同樣在失去水與空氣。

我想到有一次我跟徐導聊天,談到台灣經濟的困境,他以經濟學的角度出發,認為發展的停滯狀態是因為始終沒有去做決定,這個說法很有說服力,但反過來看,台灣的地緣政治環境很大程度地讓這個島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如同國際關係John J. Mearsheimer教授在Say Goodbye to Taiwan(http://nationalinterest.org/article/say-goodbye-taiwan-9931?page=show)這篇文章所說的,大家只能希望最好能繼續維持現狀,台灣的期望幾乎都放在美國身上,因為至少上個世紀的美國以強權之姿解除了許多地方霸權,包括二十世紀初的德意志帝國、戰間期的日本和納粹德國以及冷戰時期的蘇聯。

然而此刻面對中國崛起,以美國的立場來說,其實使不上力。一直以來沒有太大政治力量,台灣就轉而埋首經濟發展,然而經濟運轉也需要強而有力政治穩健的後盾,這變成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無限循環。

John J. Mearsheimer教授的結論就是:透過與中國之間更緊密的經濟合作關係以追求經濟繁榮的台灣,事實上用越來越強的依賴關係自己瓦解了自己獨立生存的可能。

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很有可能會失去水與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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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很多跟我一樣不曾經歷過苦難、難以想像白色恐怖年代的人來說,二二八可以只是一個數字,一個想到要規劃連續假期如何過的日曆上的紅字,偶爾有政府官員出面說說無關緊要的話的場合,或者,像是這樣一個陽光燦爛午後適合聆聽以管弦樂演奏台灣民謠的悠閒時刻。

當我們都習慣了不去想像長遠的未來,久而久之,我們真的就只能看見現在,然後連過去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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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窈:二二八事件:抗暴、談判、血腥鎮壓
http://tmantu.wordpress.com/2014/02/25/二二八事件:抗暴、談判、血腥鎮壓/#more-938 

涂豐恩:被故鄉遺忘的人們

Thursday, 23 January 2014

Library

I used to love everything about library (other than certain obnoxious librarians though). And there's a turning point that I started to think about the reasons. I'll cut the crap about libraries being cozy and comfy and with free wifi and books of all kind. The answer is simple: vanity.

Was it because of my love for knowledge or in search of truth? Apparently not. But I feel as if I get closer to something noble. And that is the thing I loved about it.

I realised that it has been turned into a hideaway for me rather than a place to study and to acquire knowledge.

A shelter.

A shelter from real-life pressure and a way of self-deception.

And here I am again in the library today.

Wednesday, 15 January 2014

文明、殺痛及其瘋狂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的是千百年墓葬出土的時候乾枯骨骸的牙與髮,層層棺墎內內外外還帶著沙土與塵封太久的濕氣。也許那是上上上個世紀的邊疆驛站,黃土沙漠與往來的俠客旅人。

我從沒去過大漠,僅靠猜想,也許在荒涼異常的地方通常更可以感受身體皮膚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風掃過髮,鑽過齒縫,擦過皮膚,亂了眼睫。滾滾黃沙。

事實上寫此時的我正在一個不太有風,塞滿著辦公大樓的城市裡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牙痛。外面還是難得一見灑滿陽光的好天氣。

「簡直是痛到快往生了。」我是這麼跟家人朋友形容的,好似每一個「痛」字都可以緩和不適一般。


就連牙醫開給我的強力止痛藥都沒用,我坐在辦公室的旋轉椅上繞圈,一圈又一圈,非常愚蠢且徒勞地試圖用輕微的暈眩感取代存在感強烈的牙痛,彷彿一群微小的蟻在牙髓神經裡攢動侵蝕,揉揉臉頰完全無濟於事。

我皺著眉頭跟同事抱怨,「真是痛到靠北。」(台語)

連髒字都出來了,可見我的人生過得實在太順遂平安,以至於能夠用來形容苦痛的字彙有限。

一切起因於前些日子我的牙醫幫我的右後方臼齒做了根管治療。我從來就不知道這可以這麼難受。那顆牙在我學生時代蛀的厲害,那時的牙醫把牙磨了小一些,然後幫我裝了一個金屬牙套,撐了好些年,外表依然銀光閃閃但實際上牙套裡面也開始腐鏽了,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大抵如此。

反正痛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徹徹底底。

根管治療是一種讓你永遠不再痛的方法,原理是抽神經,也就是把那個可以感受到疼痛和各種感覺的功能移除,從此以後你便不需再害怕發炎、感染所引發的各種痛楚。事實上這個動作並不是真的「抽」,而是對一顆牙「鑽」、「挖」、「清」的過程,把混雜著在我看來是血與肉但實際上是組織與血管的壞死物。

「『抽』神經嗎?」

在診療台上我琢磨了許久,始終覺得「抽」是一個很傳神的動詞,精確地傳達了「從此以後我們可以宣告那顆牙已死」的事實。

一顆沒有神經的牙齒在像是抽乾了靈魂的軀殼,活著如行屍走肉,但你的口腔和這世界運作仍精確如上了發條的鐘。

不再有生命的牙依然可以為你做很多事, 切割、研磨、咀嚼,一切和進食有關的動作都可以完美無誤的進行,你的人生甚至可以因為不再有隱隱作痛的牙而更優雅、更趨近完美一些。

到底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人類想到可以利用將神經移除牙齒的方式延續繼續使用牙齒的可能?歷史記載1756年在普魯士有個叫做Philipp Pfaff 的牙醫,他的出版著作中提到了用金作為牙齒填充物,這是最早的根管治療紀錄。

真是個聰明又殘酷的方式。一方面保存了實際運作的實體(留下了牙齒外殼),一方面又可以一勞永逸的免除疼痛(除去了牙隨神經),就像是人類離野蠻遠了一步,往文明又跨了一步,再次登峰造極。

發揚理性以克服不理性,發展心靈且壓抑肉體欲求,始終是從野蠻到文明的進程之路。我試圖想像人類歷史中每一次面對疼痛的無助以及發展出每一次殺痛技術的驕傲。從舒緩疼痛、止痛,到移除疼痛的根源,這完全是個很驚人的進展哪。

「殺痛」,很明顯地是一個彆扭至極的字, 說起來我也只是覺得戲謔。你若知道那些造成痛楚的原因和傳導的機制,你就會知道痛沒辦法真正地被殺死,如同一個身體裡的魔,至多只能用藥物緩解不適,暫時性的壓抑。

古代的醫學理論基本上直到近現代以前仍是由古希臘時代的體液學說所主宰,疼痛被視為情緒地展現而非五感之一;虔誠的中世紀理所當然地將痛覺視為一種罪,多少解釋了當時流行的苦修主義;十七世紀啟蒙時代的機械宇宙觀同樣的用在人體運作上,體液學說依然是主流,只是核心理論終於由心臟變為腦。

不過不論疼痛被視作一種精神上、形而上學的經驗,或者被視作一種肉體且機械性、可被觀察、研究與治療的狀態,始終,痛就是一種人體的非正常狀態,不平衡的擾動。

痛也是威脅理性的眾多原因之一。所以我們克服痛、抑制痛,才能更文明。

伴隨著疼痛的發展,殺痛的歷史一樣久遠。早在西元前八世紀,希臘詩人荷馬就在奧德賽裡提到使用鴉片以緩和疼痛憂傷,嗎啡的使用在十八世紀的美國南北戰爭也相當頻仍。

但是抽神經,在我看來已經是另一個層次的技術了,其實很瘋狂。

瘋狂之處在於人有使自己免於痛楚的能力,完完全全的。

我的身體,我的口腔將有一個小地方,從此以後再也感受不到痛。 「不過就是一顆牙」,這確實是有些小題大作,不過當我驚覺到這件事有多麼不尋常,我才發現這個舉動深究之下可以有多瘋狂。

不過,在失去靈魂之前,你得先經歷過徹頭徹尾的痛才行。無以復加難以言喻痛到靠北的痛。

牙醫說,抽神經之後會有幾天的不適,那是因為牙髓腔裡的填充物多少會產生一些壓力。

然後我發現在我專心面對痛楚的時候(事實上是完全沒辦法專心面對其他事情),很諷刺地強˙烈感受到活著的狀態,甚至產了自己的存在確實有些重量的錯覺。




原來一切都是假象,只有痛才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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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Brief History of Pain Relief http://www.tylenolliverdamages.com/timeline.html

Wednesday, 23 October 2013

彼岸

A Railway Impression I

  • Painting
  • Oil


大甲的風一向很大,是那種海邊的風,帶著重量和狂傲,肆無忌憚地吹向沒有邊際的田。

我們在藍色的塑膠布棚下念經,風依然也是呼呼著響。我想著阿嬤聽著這風,這風伴著她也是這麼樣,跟著她下田、挑菜,風吹呀吹著,一世紀就這麼過。

幾天的法事下來,每天都跟著念了很多經文,剛開始的時候也只是跟著大家一樣拿著香聽經,聽了幾次越發覺得無聊,也跟著拿了本經書翻看。我沒有這些信仰,或者說,我所受到的教育使我對多神信仰產生一定的距離感,偏偏鄉下地方民間信仰特別強烈,這一次頭七、二七一直到滿七的種種禮儀一個也沒少。

在我看來,人類文明進程中人類學式淨化社會衝突作用的儀式發展,禮儀調節情緒的功能性運作,以及社會學人際網絡的情感連結一類的思維,其實占了我腦中意義體系的絕大多數。

即使如此,我卻相信靈魂存在。更多的時候我對這些禮儀與執行著儀式的人們充滿好奇。佛經裡一個一個菩薩故事,描述了地獄,述說了淨土;戴孝的方式依照著倫常輩分,看得出儒家的影響,祭拜、入殮等等的道教儀式中也有許多揉合了台灣傳統習俗。這就是民間,這就是信仰。香煙裊裊。

況且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依然真切。

阿嬤走的那一晚,父親說,念著阿彌陀佛我們的情緒變得很平穩,真的,佛經的力量真強大。母親看著阿嬤的遺容,說著因為我們大家念佛所以阿嬤現在的面容很慈祥,你看,就像睡著一樣。

我們看著曾經親近的生命消逝,我們發現曾經擁抱過的肉體崩壞,我們都無助徬徨。然後這些一個接著一個的儀式告訴我們靈魂有他的方向,只要跟著這樣做那樣做,你們就可以安心,了無牽掛,然後放下,然後不再那麼悲傷、擔憂與愁苦。

他們說那裏有個極樂世界。無痛無憂無苦無病。

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

我知道大多數的時候,集體儀式消解的其實是自己的罪。

那些平日跟阿嬤沒有什麼來往的親戚,有些也跟著參加了滿七的誦經;家祭的時候,那些遠方親戚也都來了;出殯的那一天,送行的人塞滿了三合院前的曬穀場和附近的巷弄,母親說阿嬤走得很風光。

那天早上禮儀社的人吆喝著,要見最後一面的來喔,以後見不到了。在那一刻我再也沒辦法忍住淚。她紅色的訃聞兒孫滿堂,她活著始終孤孤單單。

走的時候,誰不是一個人上路?

禮儀社用木架子和紙糊了一堆要燒給阿嬤在那個世界用的東西。我們身著黑衣、肩上帶孝,圍著看那一幢紙糊的別墅、紙糊的賓士轎車、紙糊的金山銀山,和阿嬤曾經穿過的衣服,在眼前化為灰燼。

眼前的火焰紅光閃爍,那幢紙房子瞬間只剩下搖搖欲墜的框架,再轉瞬也應聲倒下,遍地金紙隨著傍晚的風舞著,映照著一個個家族親友漠然的臉。我好奇大家心中想的念著是什麼,不知道他們是否跟我一樣感覺到這些紙糊的虛幻影像燃燒成灰燼的時候,多麼荒唐。

那時我想著極樂世界是怎麼樣的光景。


我卻只看到一片荒蕪。

Tuesday, 15 October 2013

七天

A Room with a View

Christopher Fraser
United States
  • Painting

阿嬤走的很突然。



雖然已經是九十四歲的高齡,但是每次看到她的時候都能確認她的身體還算是硬朗,至少,每次跟媽媽阿姨們講起話來中氣十足,還有心神講起過去 阿公怎麼 對待她不好,鄰居劉先生又在門前圍了一塊地占地盤。還有她的那片小菜圃,接連著幾個月都再沒力氣去澆水拔草,荒廢至今還等著她去宣示主權。


親戚們總說她的意志堅強。也好,我想那大概是她人生中磨練讓她的生存意志頑強無比,讓她每一次倒下之後都有力氣嚷嚷著要出院,有力氣用一次比一次慢的腳步。她一輩子確實任勞任怨,但也不代表那些虧欠她的不公平的她都忘記了,那都是她鬥志的來源,活下去的意義。

當然還有那個只有再過年時出現,遠在上海奮鬥的親生兒子。

她那一群就住在附近、對她經常噓寒問暖的女兒們都知道,無論她們做的再怎麼多,都比不上她心裡面兒子的地位。

那種情感糾結很難用「唉,傳統的重男輕女封建思維」一語帶過。她又何嘗不知道女兒們的付出,但她始終認為還是兒子能夠依靠。

雖然令人欷噓的事實是,直到她去世兒子都沒有真正讓她依靠過。 甚至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我看著坐在靈堂外鐵板凳上的那些人,黑衣服,戴孝,渺渺香煙中,大家談笑,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隨著阿嬤去世而雲淡風清。是嗎?

我們家不是豪門,沒有什麼所謂的恩恩怨怨,沒什麼財產可以對簿公堂或兄弟鬩牆,剩下的那些事兒,在我這個第三代半個局外人看來,大抵是某些情感溝通障礙導致誤解和怨懟累積幾十年的樣貌。

那又如何呢?

頭七那天大家幾乎都到了,有好幾個我認不得,他們也認不出我的親戚。四五十個人把晒穀場上臨時搭建的棚子塞的滿滿,整個大家族有時連過年都見不到面,通常是喪禮或者婚禮才能有十年難得一見的齊聚一堂畫面。

鄉 下人講話嗓門兒都很大,我雖然不習慣,卻很喜歡。中氣十足的聲音其實很溫暖,帶著很多包容,很多無須多說的體諒,很多真摯關懷的情感。就像在醫院照顧阿嬤 多時的三阿姨,看著那個風塵僕僕從上海下飛機的小舅舅,只問了「吃飽了沒」,他還沒回話,大阿姨已經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麵疙瘩端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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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的那天只有我和小舅在燒金紙。我們把靈堂供桌邊的金紙熟練的折成一疊一疊放進火堆裡,小舅忽然問起我妹妹的近況。

「你妹妹小時候好愛哭,那時你媽剛生你弟,沒空照顧,她好黏我。」中年人回憶往事的表情大抵是那樣,千篇一律,很溫柔。

我告訴他,她大學念了旅館管理,現在在澳洲打工旅遊,過得很愜意,可惜這次趕不回來了。

他忽然若有所思,問起我們三姊弟平常感情好不好,會不會吵架。

我楞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回答他,他倒是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要常吵架,越吵感情才會越好。不要像我們一樣,平常都沒事,一吵就是大吵。」


我知道他在說他和我媽的那次爭執,我沒多說什麼,只告訴他我知道的不多,很快的結束了話題。戰火會因為阿嬤走了而消弭或者延續都好,那畢竟是他們的戰爭。

那次爭執以後他們姊弟幾十年沒說話,幾乎是避不見面。之後小舅就在上海發展,很少回台了。也因為這樣他才再沒見到那個他很掛念的、很黏人的小外甥女。



對我來說難以想像這是什麼樣的情感。家人,家族,母子,兄弟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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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來年底有三場婚禮和一場喪禮。

看見阿嬤遺容的時候我還是難抑激動,看見朋友的婚紗時我可能會偷偷拭淚。除此之外,喪禮本身並不讓我太感傷,婚禮也不至於讓我快樂。


一個七天過了然後是另一個七天。跟上了發條一樣,我的生活依然規律運轉,上班下班,一如往昔。


他們說人本來就善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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